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垃圾不够烧了,偏远农村还需要建垃圾焚烧设施吗?

2026/9/22 8:3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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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环保圈 伏波望族
关键词:垃圾焚烧垃圾处理
导读:小规模焚烧真正的难点,不是简单把设备做小,而是项目规模小以后,垃圾量、组成和热值的波动更难被摊薄,系统的调节余量也更小,因此对设计和运行控制提出了更高要求。
  “溶洞垃圾事件”余波未平。
 
  2025年5月,有志愿者探访湖南张家界多个溶洞,发现大量垃圾堆积在底部,“有七八层楼那么高”,多处钟乳石被污水染黑,画面触目惊心。
 
  事件发生后,有关部门迅速开展善后处置工作。但围绕农村垃圾应该如何去处理,业内目前还存在争议。
 
  过去,我国传统的垃圾处理方式主要是“填埋”,但由于占用土地资源、污染土壤和地下水、不符合循环经济理念等原因,近年来已逐步减少。2020年7月印发的《城镇生活垃圾分类和处理设施补短板强弱项实施方案》要求,在生活垃圾日清运量超过300吨的地区,要加快发展以焚烧为主的垃圾处理方式,到2023年基本实现原生生活垃圾“零填埋”。而在生活垃圾日清运量不足300吨的地区,则探索开展小型生活垃圾焚烧设施试点,鼓励跨区域建设焚烧处理设施。
 
  这意味着,农村垃圾处理未来主要就剩下两条路——要么探索小型垃圾焚烧,要么进行跨区域转运。
 
  大型垃圾焚烧企业无疑更支持转运。过去几年,大型垃圾焚烧厂掀起过一波建设高潮,一些区域很快就出现了过剩的现象,焚烧厂“吃不饱”,有些甚至到处去“抢垃圾”。既然如此,干脆把垃圾集中收运过来,交给大焚烧处理不就行了?
 
  有意思的是,就在主管部门决策的当口,去年一段时间,“垃圾不够烧了”的论调突然尘嚣甚上,给主管部门带来很大压力。
 
  但是,也有一些观点认为,农村垃圾还是要因地制宜、实事求是,不能一股脑地都指望长距离转运。云南某县住建局局长就表示,他们县99.83%的区域都是山区,50公里路走2个多小时的情况比比皆是,垃圾拉不出去,只能就地去处理。
 
  到底是集中转运,还是就地处理?矛盾的焦点,最后竟然意外落在一位大学教授的身上,他就是同济大学教授何品晶。
 
  何品晶同时也是中国城市环境卫生协会村镇垃圾治理专业委员会主任委员,2025年,他受住建部村镇建设司委托,开始调研小型垃圾焚烧技术及其排放特征,一时间成为“各种矛盾的交汇点”,搞得他非常苦恼。
 
  “农村垃圾问题不光是简单的垃圾问题,而是牵扯到复杂的利益关系。”一位知情人士说。
 
  最终,何品晶决定“跟着垃圾走”,看看农村垃圾到底发生了什么。过去一年,他带领同济大学的团队,深入云南、陕西、青海、宁夏等地开展调研,逐步摸清了垃圾问题的答案。
 
  9月4日,在由中国科技产业化促进会循环经济与绿色发展专业委员会主办,西安阿尔卑斯环保科技有限公司(下称“阿尔卑斯环保”)协办的“2026年县域生活垃圾收集处理技术创新成果交流会”上,何品晶以《小型垃圾焚烧技术及其排放特征》为题汇报了他的成果。
 

  何品晶发言
 
  “偏远地区村镇垃圾的收集运输场景
 
  跟城市是不一样的”
 
  关于小型焚烧和集中转运,过去曾经有个“运输距离50公里,运输时间1.5小时”界线。
 
  有些地方规定,距离终端处置设施50公里以内,或者运输时间1.5小时以内的,采取垃圾转运的方式,超出这个范围才考虑就地建设小型焚烧设施。
 
  不过,近年来,随着大焚烧产能日渐过剩,这个数字又被扩大到“运输距离80公里以内,或者运输时间2小时以内”。到底多少公里、多长时间合适?似乎没人能说得清楚。
 
  为了弄明白这一问题,何品晶率领他的团队,带着设备仪器,来到西部的偏远农村,跟着一辆辆的垃圾收集车走,看看这些垃圾车收运过程到底发生了什么。
 
  结果,在云南某山区,他发现那里的乡镇虽然直线运输距离小于50公里,但运输时间非常长,垃圾收运费用占垃圾处置总费用的比例高达85%以上,收运成本非常高。
 
  “这些垃圾车的路线弯弯曲曲的,车速变化很频繁,海拔高度也在不断发生变化。导致车辆‘一脚刹车,一脚油门’,损耗和成本非常高。”何品晶说。
 
  而在广东珠海的外伶仃洋,那里有一些岛屿,垃圾是用船运到珠海去处理的。何品晶本来以为水运很便宜,但对方告诉他,船运其实非常贵,27海里的距离,光是运费就需要2450元/吨,而且海面上稍微有点状况(比如有涌浪)就不能开了。既不方便,也不便宜。
 
  一圈调查下来,何品晶发现,全国约有15%的行政村距离所在县(市、区、旗)50公里以上(1.5小时车程),受地理、气候、交通等条件制约影响,收运费用显著偏高。
 
  “这些村镇的垃圾运输场景跟城市是不一样的,要求他们像城市一样做到集中收运,成为解决大焚烧产能过剩的一个途径,同样也是不合适的。”何品晶说。
 
  此外,村镇垃圾的成分、热值、产量量也跟城市有着显著区别。农村生活垃圾大多是由厨余类、橡塑类、纺织类、砖瓦陶瓷类等多组分构成,不同地区、不同季节的差异显著,低位热值在3700至10000kJ/kg之间大范围波动,垃圾量、组成和热值也呈现明显的地域性、季节性、潮汐性特征,波动范围很大。
 
  这些波动,对于城市来讲可能不是问题,但对于农村来说就会成为大麻烦。
 
  “像上海这样的大城市,本身就有2000多万人口,哪怕节假日再来200-300万人,占比也不是很高。但一个村镇本身只有1万人,节假日突然涌入1万人来旅游,造成的冲击就非常大。不光垃圾量上去了,垃圾的成分也不一样。”何品晶说。
 
  因此,在这种情况下,小型化分散式焚烧就成为城乡一体化垃圾管理体系的重要补充。
 
  何品晶表示,村镇垃圾处理必须要实事求是,因地制宜。国家可能会拨款帮一个村镇建设垃圾处理设施,购买垃圾车和垃圾桶,但后续的日常运营还是需要当地政府出钱的,而最难的问题就是“当地政府没钱”。如果乱拍脑门,垃圾最终没地方去,人家就只能扔到溶洞里、山谷中,最后危害环境。
 
  而且,越是这些偏远农村,人虽然不多,每天的垃圾量也不大,但往往位于生态敏感区,很多都是大江大河的源头,起着非常重要的生态支撑作用,长期积累可能就会造成生态环境风险。
 
  “这些地方很重要,它的重要性不在于垃圾量有多大、人口有多多,而在于这些地方的生态价值极大,所以我们有责任做好这件事。”何品晶说。
 
  “小焚烧必须积极稳妥地推进”
 
  第一个问题搞明白了,小焚烧是城乡一体化垃圾管理体系的重要补充。但如果真的要建,也必须科学论证。
 
  事实上,小焚烧不是新鲜事物,而是已经发展过很多年了,不断迭代,前赴后继,此前也出现过一些乱象。
 
  据中国环科院统计,目前在小型垃圾焚烧领域,全国各类应用已超过2000座,类型繁多,鱼龙混杂,低端技术装备充斥市场。由于缺乏统一的技术规范,基层行政主管部门对技术的甄别能力又有限,导致许多工艺技术不可靠,处理效果差、污染控制水平低的设施混入扰乱市场,劣币驱逐良币。
 
  “因此,站在今天这个起点再来做小焚烧,就不能从零开始了,而是应该积极稳妥地推进。”何品晶说。
 
  2020年,中国城市环境卫生协会组建了村镇垃圾治理专业委员会。这些年来,通过专题研讨、案例征集和现场调研持续推进小型焚烧技术交流,目前已形成一些共识。
 
  第一个共识,就是垃圾要“烧干净”,包括炉渣热灼减率低、未燃尽有机物少等。
 
  “小型焚烧设施首先是一个垃圾处理设施,所以首先要把垃圾处理掉、烧干净,不能垃圾经过处理之后出来还是一堆垃圾。”何品晶说。
 
  第二个共识,是在垃圾量、组成、热值波动下能持续稳定高温燃烧,达到设计规模,并可以长期持续处理垃圾,也就是要“烧得掉”。
 
  “垃圾焚烧必须要进入一个高温过程,才能实现无害化和减量化。你说我设计了20吨,最后只能烧10吨,那是不行的。”何品晶表示。
 
  第三个共识,就是环境污染应可控,经济成本需合理。
 
  “从工程科学规律上讲,小规模焚烧不具备规模效益,其处理成本一定是高的。因为大焚烧有规模效应,而小焚烧没有,没有规模效应的东西一定是贵的。所以,我们是在做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既希望把垃圾处理好,又希望成本不要太高。”何品晶说。
 
  基于以上3点共识,何品晶团队参照欧盟BAT(最佳可行技术)和美国MACT(最大可实现控制技术)方法,筛选出了目前典型的小型垃圾焚烧技术,主要有三类:即机械炉排炉焚烧工艺、预处理+机械炉排炉焚烧,以及热解气化+气相高温焚烧,均配套SNCR脱硝、脱酸、活性炭吸附、布袋除尘等烟气净化系统。
 
  以机械炉排炉焚烧工艺为例,在成熟机械炉排焚烧技术基础上,针对县域处理规模、垃圾特性波动和运维条件进行了系统适配,规模大概在30-100吨/日,运行成本(不含设备折旧)大约在150-200元/吨,烟气净化则采用SNCR+半干法脱酸+干法脱酸+活性炭+布袋除尘。
 
  这一类工艺以阿尔卑斯环保为代表。据了解,小规模焚烧真正的难点,不是简单把设备做小,而是项目规模小以后,垃圾量、组成和热值的波动更难被摊薄,系统的调节余量也更小,因此对设计和运行控制提出了更高要求。
 
  ▼9月5日,部分参会代表考察四子王旗生活垃圾综合处理项目,该项目由阿尔卑斯环保提供核心技术装备。

 

  在何品晶看来,不管是哪条技术路线,小焚烧都必须积极稳妥地推进,不能“乱带节奏”。乱带节奏就意味着乱投资,一堆钱下去,过了二、三年又说不行,结果就是一大堆废铜烂铁。
 
  “我们可以走得慢一点,但方向不能错,方向一旦出错就全完了。不光投资全废,而且还搞得大家信心全无,何必呢?”
 
  “小型垃圾焚烧设施是能够实现自持高温燃烧的”
 
  既然小焚烧需要去做,3条典型的技术路线也已经筛选出来了,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这些小焚烧的排放状况如何?它们能够实现3个“行业共识”么?
 
  实事求是地讲,目前行业内关于小型焚烧设施烟气排放的长期监测数据是缺乏的。此前国家相关政策并不明确,除个别企业自愿外,绝大多数的小型垃圾焚烧设施都没有配置长期监测设备。
 
  因此,为了搞清楚这一问题,何品晶团队选取了涵盖上述3类典型工艺的6座位于偏远乡镇的处理设施,处理能力大致在5-30吨/日,采用在线数据采集、同济团队携带仪器现场同步监测(连续48至168小时)和第三方监测相结合的方式,组织开展了为期1年的系统研究。
 
  这6座处理设施,分别位于陕西(1座)、宁夏(1座)、甘肃(2座)和云南(2座),对它们的监测不光包括烟气排放数据,还涵盖上述设施的运行工况数据。其中,烟气排放数据包括颗粒物、CO、O₂、SO₂、HCI(陕西1个设施)、NOx、非甲烷总烃等,运行工况则包括进料量、药剂投加量、温度、压力、风量、流速、压力、引风机频率等。
 
  为了确保数据的真实性,何品晶团队带着仪器亲自去现场连续采样分析,烟气连续监测不少于48小时,最长的达到168小时。第三方监测公司则按照同济团队制定的采样分析方案,在启停炉、进料影响、波动工况三类典型工况下分别采样,开展烟气排放监测工作(2-3天)。
 
  目前,何品晶的团队已经积累了上百万条数据。而且,这些数据每天仍在不断更新迭代中。基于此,他们初步识别了小型垃圾焚烧设施的运行特点,以及其与排放之间的关系。
 
  “我们对所有数据进行了分析,发现结果总体来讲还是不错的。”何品晶说。
 
  例如,他发现,这些小焚烧设施的炉膛温度完全可以维持在850℃以上自持燃烧。“以前有些观点认为达不到,现在看来那是完全凭感觉的”。
 
  还有热灼减率,多次采样分析的平均值也都可以达到5%及以下,表明这些小焚烧设施是可以“烧干净”的。
 
  不过,由于小焚烧热容量小、控制水平尚低,垃圾量、组成波动引致的烟气污染物排放波动较大,其中的CO排放波动受进料、料层变化等影响最为显著。
 
  基于这些数据,何品晶也对村镇小型垃圾焚烧处理设施的标准、管理提出了一系列建议。
 
  标准适用范围方面,建议单线处理能力在5-30吨/日,或小于1.5吨/小时(按照30吨连续运行24小时的最大能力作为上限,同时考虑20%的性能负荷能力)。
 
  技术要求方面,炉排炉、气相燃烧炉的炉膛焚烧温度应≥850°C,停留时间大于等于2s;焚烧炉渣热灼减率≤5%,监测频率自测1月1次,环保1季度1次。
 
  以上两点,都与现行《生活垃圾焚烧污染控制标准》(标准号:GB 18485-2014)是一致的,跟大焚烧没什么区别。
 
  ▼ 《生活垃圾焚烧污染控制标准》(标准号:GB 18485-2014‌)

 

  “除了CO外,我提出的小焚烧控制指标跟大焚烧第一版标准(GB 18485-2001)基本是一样的。大焚烧也不是一天就达到了现行标准,更何况小焚烧的排放负荷还低,并且大都位于‘荒郊野外’,环境容量完全不一样。”何品晶说。
 
  而在管理方面,何品晶则建议应该建立台账机制,宜设置称重设施。
 
  对于入炉废物要求,像是建筑垃圾、电子废物、废铅酸蓄电池、废锂电池、医疗废物、废弃农药、兽药、杀虫剂、除草剂、灭鼠剂及其包装物等,都不得进入焚烧厂处置。
 
  总体上讲,这些小型垃圾焚烧设施是能够实现自持高温燃烧的。在“建、管、运”良好的情况下,也是污染可控的。
 
  在何品晶看来,这项调研的价值非常大。以前很多认识都是定性的,只知道小焚烧波动很大,但到底在什么范围?其实没有人知道。通过这次调研获得的大量数据,终于第一次给出了定量的结论,“可能全世界都没有这样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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